从“擦边”到“退网”,「贵州魅魔」的美丽传说

  • 游戏研究社
  • 2023年1月31日11时

本文首发自公众号“TapTap发现好游戏”,游研社授权转载


一位面容姣好、COS《原神》八重神子的女主播正在直播,她神情严肃、甚至带一丝嫌弃,嘴中说的也全是“污言秽语”:

“XX中学,实验学校,初二一班,朱雨辰实名发射?(读弹幕)
初二?你知不知道弹幕全都在嘲笑你是初中生?”



“贵州的?我们是老乡你不要对着我导好吗?
你能不能死啊!”





“我劝你们不要再导了。真的我会….我真的…..是不是有病啊?真的很烦。”
“快张嘴有急事?张嘴张你呢。滚。是不是有病?



说着,主播还把手机放倒锤了几巴掌。仿佛回到了那个抽象的时代。

视频中的主角秃崽,因这段视频,被称为
「教导主任」、「贵州魅魔」。



虽然从她口中,从未有过“劝导”的话语,反而一再要求观众自重、自爱、注意身体。
但视频还是充满了喜感。姣好的面容,加上“不可以色色”的疯狂辱骂,使得节目效果相爆炸。

接下来几天里,多个被剪辑的「秃崽劝导」视频在中文互联网爆火。仅仅在B站,主角秃崽就短短几日上涨约100万粉丝。
而这一切都大大出乎了主播本人的意料。

不久前这账号还只有100万出头的粉丝量


美丽或许是一种幸运。美丽或许是另一种苦难。
此刻的秃崽,距离被迫「退网」,还剩倒数14天。



1



在《西西里的美丽传说》电影开场,有一群小男孩正拿放大镜灼烧蚂蚁。
当众人的目光汇聚一点时,威力丝毫不亚于太阳。
相比于其他女主播,秃崽起初并没有太多特殊的“节目效果”。
在视频平台上,她的视频内容或许可以简单被归为“擦边球”
类型——
她经常会上传各种身着丝
袜、包臀

或CO
S服
的小视频,内容通常比较单调,由几张照片简
单拼凑而成。
但凭借姣好的面容和身姿,秃崽仍旧吸引了不少粉丝。

秃崽的抖音列表


秃崽很早就注意到了自己的优势。
她是一名从贵州小山村出来的辍学少女。她发现,当自己把语音发到群聊中时,会有一堆人夸她好听;当她把照片发到网上,会有很多人对她追捧。
当她在老家市里的奶茶店打工时,曾有位客人盯着她看了许久,然后对她说:“你做直播的话,绝对会火。”
后来秃崽辗转到了南京,她坐在路边又遇到有人搭讪:“你是做直播的吗?你好漂亮。”

常服直播出镜


于是她真对直播产生了兴趣,尝试入了一家孵化公司。在公司里,老板一如既往地告诉她,你肯定会火,相信我。你肯定比(她们)都要火。
然而事情并没有像老板说的那样发生。

早期秃崽,带有一丝故作风情的不熟练感


和大多女主播一样,早期的秃崽籍籍无名。直到很久后接触B站,才靠二次元COS搏了个身位。
“我以前基本不懂直播。他们都说我会火,但后来才发现,想火需要的是资源。”

(收入)虽然没有像他们说的那么夸张,月入百万。”
“但也能填饱肚子。而且,也不会太累。”

一般来说,国内很多直播公会惯用的手段,是催促、监督女主播私底下去“养大哥”,聊一些暧昧的话,但早期的秃崽并不懂这些门道。
她偶尔也会看别的主播,很多人粉丝数、观众数都比她高,会产生一些嫉妒的心理。
“就像工作一样,竞争大也会有心理压力。”
“我只要干饱饭就好了。”
此刻的秃崽,距离被迫「退网」,还剩倒数1年。



2



不管是抖音还是B站,时至今日,「擦边」都是最便捷、有效的途径之一。








就这样直播了一年多时间,秃崽逐渐积攒了不小的人气,抖音和B站都有不少拥趸,粉丝群也逐渐活跃了起来。
然而事实并非完全一帆风顺。
去年
3月28日,秃崽自己上传的一条视频,打破了“擦边”的平静。

自从2021年开始,有一位男性观众对秃崽产生了超越常理的依恋,开始频繁对她大量骚扰私信。
毕竟从事女主播工作的,遇到这种事并不奇怪。
秃崽最早也是一拉黑了之,然而没想到这人不依不饶,继续换号、继续大量私信;秃崽连续拉黑多个账号置之不理,这人不知通过什么手段找到了秃崽的闺蜜,继续自说自话的骚扰;诸多秃崽的粉丝,也莫名其妙受到了骚扰私信。

对秃崽闺蜜的骚扰轰炸


事实上,秃崽从始至终都没和他聊过几句。
但在对方脑补里,秃崽似乎已经将他当做了唯一的依靠和精神支柱,他是来拯救秃崽的。

对于秃崽的直播他也有很多意见,不允许秃崽穿大尺度装扮,不允许她与其他男粉丝交流。

持续不断骚扰得不到回应,这人还进一步升级,捏造秃崽谣言,说她寄炸弹害他。
最终逼得秃崽对这一切忍无可忍,称要报警处理。

然而这还不是个例。
又在去年下半年,某境外成人网站博主上传了一条视频,
片中女主角被很多观众“认为”是女主播秃崽。
一时间谣言四起:二次元女主播秃崽下海了、视频里装的高冷我早知道你干这个、为了流量脸都不要了……
那段时间,秃崽一上传新视频,评论和弹幕里就有很多:已阅、已阅、已阅。
秃崽一开直播,弹幕和SC也有很多:已阅、已阅、已阅。



茶余饭后,观众们肆无忌惮的诋毁着秃崽。
故事越传越离谱,一些甚至流传到秃崽父母耳边,秃崽因此被怒骂放荡、下贱。
即便她是当时唯一在给家里挣钱的人。
忍无可忍之下,她不得不再站出来辟谣:

相关的对比证据也被陆续放出,在多个视频平台置顶发布:


图源:秃崽自我辟谣视频


然而,真正去传播这些谣言的人,大多本就不在乎那是不是事实。
他们追求的,只是将他人贬低在脚下的快乐。


刻的秃崽,距离被迫「退网」,倒数还剩2.5个月。


3



有关秃崽的黄色谣言,虽然在视频事件中被吵的较凶,但相似的谣言至少在1年前就已经普遍存在了。

秃崽尝试了警告、发公告、递律师函,

这些行为并没有产生什么实际的用处。

与此同时,得益于互联网的匿名属性,越来越多所谓的乐子人、LSP加入了“胆大妄为”的行列。
虽然秃崽对此从不惯着,各种发癫的抽象人都挂出来鞭尸。但依旧有很多人乐此不疲。
这其中,有每天早晚各一次来叫妈的;
上来就汪汪叫要当狗的;
有求着主播来支配他,抱着腿喊主人;


少是整活的,多少是真发病,我不好说。
放眼整个互联网,这些言语也算是相当炸裂。



“怎么总是你?”


然而更可怕的是,即便这些言论,也还是相对“温柔”的。
自从去年10月末开始,或是受到了视频传播的影响,秃崽收到的私信烈度明显上了个台阶。
以往不少人虽然也对她说着些怪话,但自此之后更直白、更强烈的关键词出现在了私信中,数量越来越多,渐渐地,举报都举报不过来。

而也正是开头「贵州魅魔」事件爆发的前提。
潜移默化间,在主播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时候,她与观众的相处模式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。
越来越多对她不熟的人在那段时间成了她粉丝,谣言的流传,使人们的话语也越来越露骨。
然后一切混乱都于直播当晚爆发,满屏弹幕全是“污言秽语”,秃崽找不到一条能读的句子。
她打心底厌恶这些直白的言论,她希望观众能够自重自爱。
但受到辱骂的乐子人们并没因此收手,这对观众而言反而是“奖励”,主播骂得越凶、观众越兴奋。


实际上,直播当晚,在一众“没法读”的弹幕中,还有一条特殊的评论。
「秃崽的小手一定很软吧?牵起来一定很舒服。我想牵着她的手环游世界。想和她去巴黎铁塔。想和她生一堆小秃崽。」
念完这条秃崽明显愣了下,延伸从惊讶,转到不忍,转到疑惑,然后有些哀伤。这沉默持续了许久,回过神来眼睛里似乎多了点反光。然后她做出了郑重的回应:
“你想睡我吧?”

上图是这段沉默的转化过程


此刻的秃崽,距离被迫「退网」,倒数还剩14天。


4



一夜之间爆红互联网,对于每个主播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事。
秃崽因「劝导」视频爆火的时候或许也曾高兴了一阵,但很快她应该就笑不出来了。相比于所得馈赠的,她被命运拿走的似乎更多一些。

“我劝导的样子真的很丢脸。”
“我不知道我爸妈有没有看到,我挺社死的。”
“有天我去镇上,我看到有人在放我的视频,声音还挺大的。我就站在他旁边,我戴着口罩,我低着头,他就在那放什么:贵州的,我们是贵州的,你不要对着我….”
“然后我当时就直接跑掉了。手里还拎着东西…..”
“真的是太丢人了。”


在只有4万粉的时候,有次秃崽直播说,她很羡慕那些百万粉的知名主播。
现在她梦想实现了,但命运似乎开了个更残酷的笑话。
无数新观众在这之后大量涌入了秃崽的直播间,朱雨辰、发射、贵州的….全成了名言名梗,相比于读不出弹幕的那一夜直播,秃崽爆火后的直播似乎更让人煎熬。

前线告急、后院也起火,秃崽开始觉着越来越多老舰长正变得“魔怔”。
这其中有很多人她线下曾见过面,是一起相互请客吃饭的朋友;但他们也能肆无忌惮地当她面玩这些梗,即便她表示过并不喜欢这样。
在她火后,一些老粉因为些许琐事互相吵了起来,又各自建立了小群,气愤之下不少人提出要“背刺”秃崽,转当黑粉。
然后又有些人说,秃崽过分关注了老粉的行为和感受,忽视了那些刚关注的新粉的体验。

网上甚至还出现了不少言论,批判秃崽不知廉耻、低俗媚男、应该彻底封杀,甚至抓起来坐牢。
凭什么她长得好看,还没有道德缺点?

而有关她的黄谣也再一次甚嚣尘上,短短几天,评论区就又充斥着许多“真嫩啊”、“我看过”的言论。

这一切都发生在几天前的过年期间,秃崽刚从南京回到了家乡贵州的小山村里。
她说:“过年都想收到祝福对不对?”
她说:“为什么会变的这样呢?”
此刻的秃崽,距离被迫「退网」,倒数还剩3天。


5



“我不可能退网啊!我还要养家糊口我怎么退网…”
“…我也想过退网,我比谁都想退网,我巴不得我今天就不干了,我直接倒头睡觉。”
“但不行啊!我得养家糊口,我家就我一个能挣钱的。我想过等我弟他们读完书之后,我直接就摆烂,我这这这老子人生谁爱干谁干,我踏马摆烂!”
在几天前的一次直播中,秃崽聊起了是否要退网。这时弟弟也走了进来,“老姐你在哭什么呀?”
“他们踏马的!北次卧你知道吧踏马的!我每天都跟他们聊天,然后他们回去再建个小群,踏马的说我你知道吧?还建了黑粉群,还有起义群。”
“这他妈是现实吗?”

弟弟安慰她,要么以后主播不做了,不播了,想播时再播。
“怎么可能不播!我哪来的钱生活呀我靠!”

在更早之前的另一次直播中,秃崽描述了她幻想中的未来生活——

“以后以后以后,我肯定会找个粉丝结婚的。”这话说时还带丝笑意。
“但是那时候我就不直播了….什么叫画饼啊我恨你我没有!我没有画饼,我真的认真的好吗!”被观众点了她又羞又恼。

“怎么娶到我?娶我?”
“首先你得愿意和我一起回老家;其次,你还要忍受我的脾气;次要,你还要会做饭给我吃。”
“还有,我很BT。”

时光再次倒退,在刚开始做直播不久时,有观众问秃崽能否去她家玩——
“你们要来这边的话,我得跟这边村子的人说,你们可以住我家,但是我爸妈…但是人多了就可能不行。”
“如果你们真的是要到这边玩,可能是要交钱的,就50块钱在这边住一天,有些地方很便宜,你可以去老人家那边住,20块一天。”
“但是,但是我们这边还没有「旅游」这个概念,所以说你还是先别来。”

“如果去我家的话,我肯定不会出来的。出来见人我会很害羞…但是,但是我就开玩笑,不会真的有人来我家吧?”
“你3000都可以来我家住一个月….但是,但是前提是我得跟爸妈说了。”

再往前再往前,秃崽很乐意直播向观众介绍小时候的故事,有的没的,什么都愿意聊——

她讲过很喜欢吃奶奶做的酸菜,只放豆子,或者什么都不放,就很好吃,她不喜欢别人做的,不喜欢奇奇怪怪的食材;
她讲过在学校,她会向老师问好,被同学们认为是“装”,因而被孤立,交不到朋友;
她讲过与弟弟妹妹打架,亲戚在一旁看着,她打不过妹妹,被说是“没用”、是“废物”;
她小时候获得过很多奖励,有很多老师奖的本子,语文本、数学本、单词本、草稿本….但不够用,弟弟妹妹都抢着要,他们没有零花钱,家里所有孩子都抢这些本子。
后来长大一些,有次弟弟闯祸,爸爸怪她没看管好,把她手机砸了还打她一耳光。那手机3000块,是她攒了好久买的。


秃崽视频截图,回到家乡后与小朋友玩耍



在秃崽火了后,很多人以鄙夷的目光,审视她“擦边女主播”的职业,认为她德不配位,认为她以下流为荣——一个卖弄风骚的,也能受欢迎,这世界真是怪了!
但真的。如果我也有一个好的家庭,如果有爱我的爸爸妈妈,有从小好的学习环境,即便找不到工作爸爸妈妈也会照顾我,满足我大部分需求,那我还为什么来做这些会被认为“不体面”的工作呢?为什么呢?
她们有。我没有。我也想成为她们的一员。



6



2023年1月29日,晚上6点46分。
「劝导」事件当事人,女主播秃崽在抖音和B站双平台官宣退网,她说她有喜欢的人了,将去过上理想中的生活,以后不再直播。

无数慕名而来的观众一脸蒙圈,无数多年老粉扼腕叹息。但明面上,大多数人还愿意祝她幸福:
「秃崽终于变成猫猫了捏~真棒!」

秃崽当值顶流,却急流勇退,任谁都会好奇,于是各种信息开始传出,
令人意外的“秃崽男朋友”的流言又传了出来,


一时间互联网上到处是讥讽的笑声,
曾经的黄色视频谣言又再次被提起:


更离谱的是,抖音甚至还出现了一个「秃崽塌房」的词条,各种“风头过了回来接着圈钱”的论调甚嚣尘上。


人们渴望与这性感尤物发生关系。人们愤恨这花瓶吸引了目光。人们急于踩贬她、划清界限,以凸显自己的高瞻远瞩,自己的独具一格:
凭什么她长得好看还没有道德缺点?



然后时间到了现在,秃崽刚刚删除了B站退网动态,抖音也修改了退网文案。
或许意味着所谓「退网」还有转折?我不知道。

更改后的退网文案


秃崽用2年直播生涯,出演了一部观众不知该如何面对的混乱的悲喜剧。
美丽或许是一种幸运。美丽或许是另一种苦难。
我感叹着这秃崽的命运,一如《西西里的美丽传说》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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